【2020第一财经·摩根大通年度金融书籍】The Deficit Myth

现代货币理论是后凯恩斯主义经济学的发展，建立在凯恩斯主义、国家货币理论、内生货币理论等基础上，重点在于讨论财政政策与央行的货币政策如何协调运作。该理论认为，政府为了推动经济增长应该通过印钞为大胆的支出计划提供自己，只要政府举债用的是自己的货币，只要通胀率没有失控，就不用担心赤字问题，因为政府可以通过印钱来还债。如果通胀失控，政府可以通过加税来消除推动通胀的过剩美元。

不过，诞生以来的三十多年内，现代货币理论从未如2019年和2020年这样引起如此高的关注度。而此次关于现代货币理论是否失效的辩论擂台赛正是由本书的作者凯尔顿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克鲁格曼打响的。这场辩论随着美联储主席鲍威尔、前美国财长萨默斯的加入变得白热化。此后，伴随2020年美国总统竞选帷幕的拉开，这一理论又成为议员和政客们喜欢的议题。一些政客认为认为现代货币理论是为绿色新政（Green New Deal）和全民医保（Medicare）等社会政策买单的绝佳方式。

凯尔顿在本书前六个章节中一一驳斥了关于赤字的六个神话。基于此，其随后在第七章和第八章解释了如何利用赤字来产生一个更强大的经济体，共享繁荣，以减少不平等和其他社会弊病。

凯尔顿驳斥的第一个神话即政府在财政上应该像家庭一样运作（第一章）。凯尔顿指出，这是错误的，因为政府与家庭或私人企业关系不大。最大的区别在于，家庭和企业是货币的使用者，而政府是货币的发行者。

“试想一下，如果你被授予了合法的权利和能力来印刷美元，你想印多少就能印多少。这会改变你的债务情况吗？”她自问自答道，“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如此一来，你的债务将不再重要，因为你总是可以印更多的钱。”

其驳斥的第二个神话是，将公共赤字视为超支是一个神话，因为政府赤字为其他人创造了盈余（第二章）。

第三个神话是赤字将给下一代带来负担（第三章）。凯尔顿辩称，赤字使下一代更贫穷是错误的，减少赤字将使下一代更为富有也是错误的。相反，历史纪录显示，高国债创造了财富，并增加了下一代的收入。

第四个神话是赤字挤出了私营企业（第四章）的发展空间。凯尔顿表示，不仅不是如此，有针对性的赤字支出还能刺激私人企业的增长。其列出的第五个神话是赤字使美国依赖海外国家（第五章）。凯尔顿称，贸易逆差应该被理解为“东西”的盈余。例如，中国获得美国国债，美国获得苹果电脑和其他“东西”。

最后一个其试图辩驳的神话是，社会保障和公共卫生计划正在推动美国走向财政危机（第六章）。对此，凯尔顿认为，“政府总能履行人口和医疗保健方面的财政义务”。

基于其对以上六个神话的驳斥，凯尔顿表示，在没有通货膨胀的情况下，政府可以在没有财政约束的情况下解决真正的赤字，如就业赤字、医疗保健赤字、教育赤字、基础设施赤字、绿色气候赤字和民主赤字等（第七章）。最后，其进一步呼吁构建一个为人民谋福祉的经济体（第八章）。

凯尔顿在传统现代货币理论的观点上进行了双重转变。一方面，她认为在引导、稳定和管理经济方面，财政政策措施优于货币政策。另一方面，她展现了在现实中，哪些具体的财政政策措施会被采取更多由政治和社会偏好而非经济学决定。

不知是否巧合，本书推出的时点非常耐人寻味，令其具有了现实意义。

在新冠肺炎病毒疫情于2020年初暴发后，债务/GDP比率已经很高、近年来时不时陷入停摆的美国政府为了挽救经济并提振市场信心，又进一步出台了大规模财政刺激措施，令债务/GDP攀升至如今的逾100%，财政赤字也因此成为了经济学家、市场人士以及美国政客们辩论的重要话题，频频为人所诟病。

更重要的是，在此背景下，不论是此前的特朗普政府抑或是刚刚完成权利更迭的拜登新政府，其所能做的无非还是推出新的财政刺激措施。美国新任财长耶伦也需要美联储通过货币政策配合其扩大政府支出，提振经济。而凯尔顿的观点恰逢其时地为政府不顾赤字而继续扩大财政支出提供了理论子弹。并且，用凯尔顿自己的话来说，其观点“可以同时为传统上相对自由主义的政策（全民医保、免费大学、为中产阶级减税等）和相对保守主义的政策（为企业减税、军费支出）正名”。

当然，本书不可避免地也存在一些不足。

凯尔顿的论点是基于现代货币理论，后者对正统货币观进行了批判。正统的货币观认为，货币的价值在历史上是基于其与贵金属的联系，特别是作为交换媒介的功能。而现代货币理论认为，（现代）货币的价值来源于其与信用（和债务）的联系，并强调了国家在货币本体论方面的重要作用。

纵观其发展历史，乔治·纳普（George Knapp）在1924将其称为“货币的国家理论”（the state theory of money），凯恩斯随后在《货币论》（1930）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最新对该理论发展做出贡献和提倡的还有L.兰德尔·赖伊（L. Randall Wray ）和沃伦·莫斯勒（Warren Mosler）。凯尔顿并未从货币本体论的角度对现代货币理论进行进一步发展。

本书更大的问题还在于，非常显而易见的美国中心主义。本书所阐述的政府只需要不断印钞就能持续支出且还能控制住通货膨胀的情况基本上只可能发生在美国，而这主要是因为美元的全球性法币的地位。从这个角度来说，姑且不论阿根廷等一度因政府支出无度、央行印钞支持政府无度支出而最终导致恶性通货膨胀、虚假繁荣泡沫破裂的“失败国家”，即使如日本、欧盟等货币在全球也颇具地位的经济体，其也无法如美国般通过印美元而支持政府开支。

抛开这些不足，凯尔顿的这本《赤字神话》整体还是颇值得一读。不论是本书的结构还是观点都比较明晰和言简意赅，并未出现一些畅销书作者一个观点来回重复、框架散乱的问题，遣词造句也未使用过多艰涩深奥的专有名词，整体可读性较强。在当下这个时间点阅读，不论正确与否，至少能为理解各国针对疫情推出的大规模刺激措施提供一种不同的视角。